或许花火大会正式开始的时间真的要到了,人流像波动的潮水一般向着他们的方向涌来,交杂着高高低低的说笑声。
抱怨着“爸爸真是太慢了!”的几个孩子飞快地从身旁跑过,热气腾腾地拥着井上深月向前踉跄几步。
等她再回过头,那个简陋的小摊已经在人声鼎沸中消失不见了,连那盏在黑夜里静静摇动的灯都被明明灭灭的光影冲散。
浴衣的下摆又被人踩了一下,一手抱着装有金鱼的小碗,一手扶着脑袋上戴歪了的阿多福面具,甚至没有办法腾出空来维持身体的平衡,就在咒灵小姐即将踩空之时。
长刀的刀柄从白色的布袋里露出头来,轻轻地抵住她的肩窝,那个向她搭话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白色制服,略长的黑发梳成旁分的样子,露出光洁的额头。
那被垂下的黑色发丝挡住一些的眼瞳里闪过一丝锐利,很快又恢复平静,但咒灵小姐仍然能够感觉到这个正用咒具戳着她的孩子,浑身都充斥着紧绷的杀意。
“虽然很抱歉…但是这位诅咒小姐,还是请你配合我一下,去没有人的地方好吗?”
虽然弯着唇角,甚至还礼貌地对她使用着敬语,柔和的五官挂着淡淡的疲倦之感,那抵着她的长刀却被拇指顶出了刀鞘,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颤的杀机。
并不想在这种地方和咒灵打照面,乙骨忧太微微叹了口气,真麻烦啊,看样子绝对是赶不上了,不过处理眼前的诅咒显然更加重要。
尽管面前这个咒灵外表看起来完全是个普通的人类,但咒灵和术师的气味是不一样的。
在非洲时他就曾跟着米格尔见过很多类似人类形态的咒灵,不过就如同民族信仰的差异,那些咒灵大多承担着部落“先知”的角色。
诅咒在他注满咒力的长刀下甚至没有后退半步,而是后知后觉地低下头看着地面上正奄奄一息、拍打着尾巴的小金鱼:
“妾身的金鱼…掉到地上了,会死掉的。”
强到极致的咒力自他周身爆发而出,即使是看不见诅咒的普通人都下意识地感到不安,在他露出的抱歉微笑中推搡着同伴绕开。
这个半顶着阿多福面具、穿着浴衣的女孩竟然堂而皇之地在这种胁迫下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捧起缺水的金鱼放回碗里。
随着晚风吹来的,还有她喃喃的声音:
“宝宝,你看,金鱼会死掉吗?”
从这个居高临下的视角看去,只能俯瞰到她的发顶,收窄的浴衣领口,颤动着的长睫,以及似乎要流淌出蜜水的双眸。
乙骨忧太的瞳孔收缩了一瞬,立刻从这个自称里联想到了什么。
长刀入鞘的铮鸣声响起,那股暴君般肆虐的咒力压迫缓缓地流散了。
“什么啊…原来是,真是吓我一跳呢。”
扶着额角露出无奈的笑容,这个眼下青黑一片,洋溢着浓郁阴鸷气息的年轻术师的脸色温柔起来,一瞬间变得十分可亲。
乙骨忧太将手伸入碗中,轻轻地拨动了一下没有动静的金鱼,在那一瞬间输入了些微正向的咒力进去,于是那条漂亮的长尾立刻在他手中欢快地摆动起来。
唰地甩了他一脸的水。
水珠在少年瘦削的下巴处汇聚,被他用手背抹掉,然后那股透着自然亲切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深月小姐,对吧?这么说五条老师应该也在周围吧。”
藏在阿多福面具后的半张脸先是欣喜地望着活过来的金鱼,又在听到某些字眼后不安地皱了皱,那沾染了苹果糖红色糖浆的唇瓣向内抿起。
“嗯?”仍旧微笑着等待回应的新晋特级疑惑地挑起一边眉,望着她不语的模样歪了歪头。
然后一脸“是这样啊”的表情,将咒具背回身后,伸出手来拉住她的手腕:
“…好啦,不要再走丢了哦,请跟着我吧。”
逆着庞大的人流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花火大会的倒计时越来越近,所有人都在往河边的方向涌,只有乙骨忧太带着一只咒灵往外走。
年轻术师始终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不算宽阔的肩膀微微侧着替她挡住拥挤的人群。
每当有人撞过来的时候,他就会伸手挡一下,不让那些人碰到她。
深月跟在他身后,低头追逐着他可以控制过幅度的步伐,木屐哒哒地敲打在地上,像是只亦步亦趋的小动物。
“啊,我能感觉到五条老师的气息了,请别担心。”
“…宝宝,才从很远的地方回来吗?”
“是哦,坐飞机也好好久呢,您知道飞机是什么吗?”
乙骨忧太看着身侧投下的黑影摇头的样子弯起眼笑了笑。
河边的堤岸上,虎杖悠仁第一个看到了两人并肩走来的身影。
“深月小姐!”虎杖悠仁远远地冲着他们挥手,然后啪嗒啪嗒地跑过来:“您在哪里走丢了,我们找了好久…”
啊嘞,身边这位笑眯眯的,却散发着异常强大力量的人是谁啊!
看到井上深月完整无缺地回来了,伏黑惠一直紧绷着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而钉崎野蔷薇则举着手机冲到咒灵小姐的面前:
“回来了回来了!真是的,不是故意和深月小姐走散的啦,才不是只有前辈你们在担心——”
而慢悠悠地插着兜跟上来的白发男人穿着黑色制服,却顶着一副滑稽的火男面具,像民俗画里走出的志怪人物,八字眉掉到颧骨,嘴巴委屈地嘟着。
“ひょっとこ!”
“不要发出那种奇怪的动静一点都不好笑!”
伏黑惠脑袋上冒出隐忍的青筋,那头的虎杖悠仁却很轻易地被逗笑了:“噗,五条老师这样太奇怪了…”
原来这就是一年级啊。
五条悟转向乙骨忧太的方向,声音里带着笑意:
“忧太,太慢了哦。”
乙骨忧太摸着后脑勺:“这个…飞机晚点了,来这里的路又非常堵,还好遇见了深月小姐呢。”
“这样吗?”
火男凑近了阿多福,摸着下巴认真地点了点头。
阿多福笑眯眯的,火男也笑眯眯的,两个滑稽的脸对在一起,像一对不太般配的夫妻。
察觉到一丝微妙的情绪,虎杖悠仁慢慢地直起身,看老师似乎对着深月小姐说了些什么,但因为面具的遮挡,什么都看不见,更何况在第一个音节落下时——
第一朵花火在夜空中炸开了。
金色的花火像一朵巨大的重瓣菊,当升到最上空时,花瓣从天空坠落,拖着长长的尾光,最后落入黑暗的河水中。
广濑川的水面被一阵一阵地彩色光芒照亮,长河波光粼粼,像碎了一池的金箔。
在人群的极致喧嚣中,伏黑惠压下有些躁动不安的心情,偷偷地瞄向身旁的人。
为了看清这些花火,阿多福面具被她推到了额头上,露出整张脸。
花火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把那双蜜糖色的瞳孔照得透亮,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与其说让人兴奋的是花火,不如说是知道要和她一起来仙台,一起挑选浴衣,一起逛夜市,一起站在河畔仰头眺望——
是因为这个人他才感到高兴的,其他的全部都无所谓,这个世界上让他产生意义的,他的锚点出现了。
或许是他们这个位置竟然意外地是个绝佳的观测点,还有源源不断的人向这个方向涌来,从左边伸出来一只手虚虚地拢在她的肩头。
而被几双眼睛或明或暗注视着的咒灵小姐仰着头,看得非常入迷。风吹过来,把她发尾的绢花吹得轻轻打颤,浴衣的下摆翻卷,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太多的记忆都在时间的消解下弥散了,而这些似曾相识的场景,幸好还能再经历一遍。
于是肩膀被人扶住时,她还没来得及转头看清是谁,右边又凑过来一道温热的气息,有一只温热的手指,轻轻地试探地着勾住了她垂在身侧的左手小指。
唇瓣一张一合,好像在花火绽放的极致轰鸣声中说了些什么,最后一朵花火落下来的时候,世界安静了一瞬。
那只手指依依不舍地勾缠着她的,最后轻轻地松开。
在拥挤的人潮中,身旁的人又被打乱了阵型,就在身量显得有些不足的咒灵小姐在人群里被挤得歪歪扭扭,有人蹲下身一把搂过她的膝弯。
像抱小孩子一样将她从地里拔出来,另一手的臂弯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背。
远处还有零星的花火在腾空落下,沉闷的轰鸣一下一下地扣打在心房,像是心脏泵动的声音。
“所以说,偶尔也要依靠一下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