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版方案都看了吧,有什么想法?”
会议室里,首位的秦丽环视一圈。目光扫过之处,所有人都抿住唇,无人主动开口。
于是她看向神色最淡的方琦,点名道:“小琦,你跟我最久,你先说。”
正埋头敲击会议纪要的方琦指尖一顿,随即抬起头来。
她看着投影的文档,斟酌片刻,才轻声开口:“目前这个方案已经很完整,剧本的侧重点和后续宣传重心都很明确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加粗的“宠妻”二字,和陈默太太的名字之间,轻轻顿了顿。
几秒后,方琦咬了下唇,继续开口:“只是我在梳理陈总的创业时间线时发现,他事业上几个最关键的压力点和转折期,恰好也发生了家庭的重要事件。”
“所以我在想,如果我们把他和妻子之间的叙事重心全放在‘宠’上面。会不会反而削弱了叙事里更具张力的真实感?”
“你指什么?”
秦丽放下了白板笔,身体微微前倾。
方琦迎上她的目光,声音稳了几分:“一个从零开始的企业家,他的时间、精力和情感本身就是最稀缺的资源。而‘宠’,描绘的是一种盈余且从容的给予。但创业的真实状态,往往伴随着不得已的缺席和滞后的补偿。这一路走来,背后必然有他太太的妥协和支撑。”
“如果在我们的叙事里,给陈总加满了‘宠妻’的甜蜜滤镜。那作为一部纪录片性质的作品,是否忽视了陈太太的付出?在他们关系中,那些比‘宠’更复杂、更厚重的东西,又该怎么呈现呢?”
方琦话音一落,会议室再无人开口。
足足过了半分钟,秦丽才很轻地笑了一声。她向后靠进椅背,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着。
“想法很好。但是小琦,你想的太深了。”
方琦不自觉地攥紧手指。
“我们这个项目,核心主题、预算还有周期,都会签在合同里。你说的那种真实,当然有意义。可我们这部片子,本就不是为了真实而拍的。
“我们需要配合他们公司的宣发,呈现出一个清晰且温暖的ceo形象。而‘宠妻’,就是他的形象之一。
“我们服务的是甲方。而不是我们自己。
所以把你的思考收好。
它很珍贵,但用错了地方。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的话,就按这个方案执行。”
秦丽停顿两秒,合上笔记本起身:“每个人完成自己的部分,周二下午两点发我邮箱,散会。”
她一走,椅子挪动的声音接连响起。
方琦没有动作,只安静地坐在原位,将纪要补充完整。
同事们散的很快,等她按下保存键时,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关上电脑后,方琦很慢很慢地吐出一口气。
秦丽说的没错,对于她们这种商业制片公司来说,服务的对象是甲方。虽然她们才是创作的人,但大方向早已确定,能做的不过是填充最保险,最低成本的故事。
在这里的一年,方琦早就认清了这个事实。这也是只要领导有了初步方案,基本不会有人修改的原因。
但是...
她想起自己看见的那个名字,在会议前的补充资料里,写在陈默太太之后。
那个曾经资助过自己的理想,指引过自己方向的人,在旁人的语境里,简介只有四个字。
——许静禾,全职太太。
她本来不知道这个许静禾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但因为秦丽在介绍项目时,喜欢先展示下自己的人脉。
她说这是她老师介绍来的项目,ceo的太太是她的大师姐,以前也是一名导演。
方琦这才确定。
于是她没有忍住,想为许静禾争取一段话语权。
显而易见,她失败了。
如她所料。
-
方琦整理好思绪,抱着电脑回了工位。
刚坐下,就有两个平日交好的同事聚到身边。
她们三人年纪相仿,口味又相近,时间一长,便成了上班搭子。
尤心怡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阿琦没关系,等咱成了头儿,说拍什么就拍什么,想怎么拍就怎么拍!”
然而一旁的王书媛闻言,却叹了口气:“但拍什么也不是头儿能决定的,是甲方爸爸。”
尤心怡笑容一僵,拉下脸来,“那怎么办,我们的出路在哪里?”
王书媛笑:“老话说得好,打不过就先加入,工作嘛,混口饭吃。”
尤心怡一脸嫌弃:“你这是同流合污。”
“胡说八道,这明明是卧薪尝胆。”
王书媛双目瞪圆。
尤心怡立马翻个白眼。
方琦被逗得哈哈大笑。
“行了行了,”方琦看着这两位活宝,摆手道:“又不是没被毙过方案,我真没事。”
听她这么说,王书媛拱了拱鼻子,笑嘻嘻道:“就是就是——咱仨可是文能写稿,武能抗相机的钢铁女战士,这点小挫折,又算得了什么?”
“给咱们仨挠痒痒都不配!”
尤心怡一听,乐了,刚要搭腔,却被方琦打断。
她懒怠地靠在桌边,说:“两位同志,咱仨现在最大的困难,是周二下午就要交的脚本。”
“进展如何了?写的完吗?”
“救命。”尤心怡捂着脑袋,“我现在应该在床上看电视剧,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别提了,”王书媛哭丧着脸,“我今天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调休都比年假长了。”
“我靠!”
尤心怡大惊,连忙跑回自己的工位,拿起手机:“我忘记打卡了,不行,一分钟都是加班。”
她嘴里念念有词,手指按键如飞。王书媛和方琦对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各自散开。
方琦拿手机看了眼时间,现在是下午三点半。
微信没有新的消息,沉思几秒,她关掉屏幕,重新打开了电脑。
-
投入工作,时间过得很快,不一会儿天就暗了下来。
方琦凑在电脑前,前后划着长青科技的照片,思考可以使用的场景。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
注意都在构思上,方琦也没看对方是谁,直接按下了接听,态度礼貌又疏离:“您好。”
对面安静两秒,传来一声轻笑。随即响起道低沉又好听的男声,还刻意模仿了她的语调:“您好。”
方琦一顿,瞥向屏幕上的名字。
——沈行则。
“呃......”她直起身,手不自觉地摸上鼻子,问:“怎么了?”
沈行则又笑了一次,回答道:“发消息给你没回,便打个电话试试。”
“打扰你了吗?”
“没有没有。”方琦退出全屏,果然看见新的微信,连忙点开,向他道歉:“不好意思,刚刚我没注意。”
沈行则宽慰道:“没关系。”
“不打扰就好。”
“我这会儿看到你的消息了。”方琦说,“是要临时出差吗?”
“是的。
“要下周三才能回来。
“抱歉,不能接你吃饭了。”
“没事,”方琦表示理解:“我这几天也会加班,你忙你的就好。”
对面却沉默下来。
方琦以为他要挂了,正想说再见,谁知道沈行则又问:“会按时吃饭吗?”
“会......吧?”回忆了一下以前的情况,方琦答得有点心虚。
听筒里再次安静了一会儿。
“那平时是一个人吃饭?”沈行则又问。
方琦一顿,老老实实回答:“不是,还有两个同事。”
“好的,我知道了。”沈行则低声道。
知道什么?
方琦诧异,但她没问。
“你继续工作吧,我去收拾东西。”
“好的。”方琦点头,“再见。”
“嗯,再见。”
挂断电话,方琦重新打开照片,想接着刚才的继续。
却不知为何,尝试几次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只剩电话里的对答,她好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方琦看了眼时间,现在是五点,就要到饭点。
心脏突然被不知名的东西撞了一下,震荡从胸口蔓延至耳尖。
思绪变得乱七八糟,方琦拿起手边水杯,几大口喝光里面的水。
果不其然,在墙上挂钟报出六点的同时,公司来了一个拎着保温箱的男人。
对方走进来,四处环顾一圈,问:“请问谁是方琦女士?”
方琦一直注意着门口的动静,闻言站起身,朝对方走过去:“我是。”
男人微笑:“方女士,您点的餐到了,我放到哪里?”
方琦将他带到平时吃饭的地方,道:“放这里吧。”
“好的。”
男人手脚利索地拿出菜品,刚好是三人的分量,从前菜到餐后水果一应俱全。
方琦看着这些,感觉好不容易恢复的心跳,又跳快了一些。
“祝您用餐愉快。”男人颔首。
“谢谢,辛苦了。”后者点头。
“应该的。”男人转身离开。
“哇——!”这时尤心怡已经从工位走过来,她看着桌上的袋子,双手合十道:“阿琦宝贝,你是天使吗?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王书媛跟在她身后,同样语气夸张:“而且是鹤鸣居?阿琦小天使,你是发财了吧——”
方琦哭笑不得。
她拿出手机给沈行则发消息:【你点的饭?谢谢。】
又回答已经坐下的二人,
“别人点的。”
“谁?谁谁?是谁?”
尤心怡连续发问。
手机震动,是沈行则的回复。
他在认领了行为的用时,再次强调:【不用那么客气,我们是夫妻。】
看到最后那句,方琦手指一顿,唇角勾了勾,没忍住,笑出声来。
锁好屏,放下手机。
迎着两双八卦的眼睛,方琦回答:“是我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