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连续五天晚上, 贺酒都来宅子里织衣服,依照中衣的款式,织好以后, 听见妈妈竟不能陪她渡过整个冬天, 要去雍地,眼泪没忍住要冒出来了。

    又努力憋回去,把衣裳给妈妈, “妈妈必须穿上, 穿上酒酒才放心。”

    那可是雍国,是敌对的国家,妈妈现在几乎算没有武功内劲了, 竟然要去雍国。

    贺酒跳到桌子上站直, “妈妈,把攻略雍国的任务交给酒酒, 酒酒去, 必不会辜负妈妈的期望。”

    贺麒麟见不用穿小孩意识体编织的衣服,悄然松了口气, 顺手把衣服收到榻里侧, “那小宝贝知道要如何攻略么?”

    贺酒听见小宝贝这个称呼, 脸腾地红了, 今天她是妈妈叫醒的, 妈妈半弯着腰在床榻边,眼睛里含笑,喊小宝贝。

    她查看了小棉花团带来的记忆,才知道她睡梦中说梦话,一直说她是妈妈的小宝贝,小宝贝小宝贝念个不停, 还流口水,被妈妈听见了。

    今天一整天,妈妈就用那好听的,带着笑意的声音称呼她是小宝贝。

    贺酒脸通红,雀跃到脸扁,把妈妈藏起来的衣服又拿了出来,她去了雍国,妈妈也得穿上这件‘防弹衣’,这样可以保护妈妈。

    从古至今刺杀皇帝的人都很多,妈妈没有了武功,她除了好好练武以外,还要多多编造衣服、能随身携带的用具,随时监测妈妈周围的异常情况,保护妈妈。

    从雍国人派奸细潜入魏国,企图策反朝官起,她就有想过怎么样攻略雍国,只不过,她从没对人说起过,这时候不免就紧张。

    但平时遇到不懂的问题,哪怕只是普通的文籍,妈妈也会认真同她解释,她就不那么担心了,火柴棍的手连比带划,“可以学习以前的秦国,远交近攻,远交,靖国三皇子性情温和软弱,我们可以扶持靖国三皇子夺嫡,近攻,雍国士兵压不住边疆突厥人侵袭,但现在从魏国境内到达雍界突厥大草原的界门共有六个。”

    见妈妈认真听着,贺酒雀跃,增添了许多信心,“六个界门的位置,距离突厥龙城都很远,可以借山脉掩护,把大魏的士兵运送过去,酒酒的小棉花团可以当侦查兵,侦查敌情,偷听雍国突厥大王的内部消息,我们从突厥后方进攻,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占领雍国突厥的大草原,同理,也可以消灭雍国所有的边患,譬如雍国东面海寇倭贼的地域,东北面高句丽占领的土地,往南有身毒。”

    “这样一来,可以在雍界拥有我们的营地。”

    “但如果是酒酒领兵,酒酒会在清理完这些边患以后,撤退出雍国。”

    贺麒麟知道小孩的用意,“夺取两界周边外邦势力,固然可以抢占雍界地盘,却是把双刃剑,会让雍国朝廷戒备,雍国百姓与雍国朝廷察觉危机,会更团结。

    “撤出雍界,以退为进,笼络的是三境的百姓,读书人,开阔的胸怀,君子的义举,收的是一整个‘中原’的民心。”

    贺酒在案桌上纵跃了一下,眼睛亮亮的,“酒酒就是这个意思!因为有界门的存在,也因为三界除了界域不同,所说的语言,所书写的文字,读的书都有重叠,甚至是相同,因而出兵攻打反而是下策。”

    “酒酒的意思是,我大魏可以在两境百姓危难,而两境朝廷无力应对时,及时出手相助,将来一定会赢得声望的。”

    通身雪白的小棉花团捧着两根火柴棍的手,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声音稚嫩,却认真。

    贺麒麟负在身后的手痒,将小毯子抄进手心,双手捧着,往中间轻轻挤压,挤坏了小孩认真的表情,看小孩散成一团,两支火柴棍的手掉在地上,眼睛像纸片贴的一样也掉下来,不由笑。

    又连捏了好几次,心情愉悦。

    捧着小团子,自然而然在小棉花团脑门上轻轻亲了亲,看小棉花团竟立刻散成了流云一样的云丝,费尽力气想重聚,连连试了好几次才成功,不由笑出了声,想着外头还有侍卫暗卫,手里折扇略遮了遮,对上小孩好不容易幻化出的清澈大眼睛,扇骨抵了抵眉心,“只是觉得小七十分聪慧好捏。”

    贺酒醉醺醺的,几乎难以维持精神体,最终只幻化成葡萄一样大小的棉花团,躺在妈妈手心里,脑袋扁扁地在妈妈掌心里翻滚,开心得四脚朝天,她喜欢妈妈捏她。

    第一次捏她的时候妈妈只是好奇,后来妈妈再捏她,美丽的眼睛里都带着笑意和喜欢。

    妈妈喜欢她!

    什么时候才能时时刻刻跟妈妈待在一起哦,她宁愿变成挂件,每天跟在妈妈身边。

    可是三界挨得这样近,因着是不同的时令季节,完全可以利用其它境的气候地里优势,规避会冻死人的冬天,水灾痨灾地动发生时,可以随时转移,甚至可以把涝灾的水抽回来灌溉干旱的土地。

    抢占的是资源和生存空间,所以三界的关系只有东风压倒西风,或是西风压倒东风,永远也不可能长久和平相处,雍国、靖国明面上畏惧于魏国的战力,实力,并没有明面上的大动作,但暗地里的渗透行动并不少。

    一旦魏国给了它们机会,必定像一块被恶兽盯上的蛋糕,很快就会被蚕食殆尽。

    既然如此,那她和妈妈不如早点计划筹谋,以攻为守,而不是被动挨打。

    下一步贺酒打算把知道的农业科技、农书都背诵下来,和四皇兄商量,看能不能从电开始。

    要发出能安全利用的电会比较困难,但只要掌握了,魏国就掌握了一项划时代的工业技术,靖国和雍国拍马也赶不上。

    到时候只能像当初看烟花时,在妈妈面前赔笑,请妈妈把电卖给他们!

    她希望所有的敌人都臣服在妈妈面前!

    万国都来朝拜妈妈!

    贺酒想着那情形,自己也激动了。

    等制出电,第一个给妈妈看,妈妈肯定会震惊无比的!

    贺酒激动了,从妈妈手心跃起来,右手握着左手才忍住不跟妈妈透露的冲动,“妈妈,我有一件想做的事,但现在还不能跟妈妈说。”

    “嗯,只要没有危险,想做什么做便是了。”

    贺麒麟并不是很在意,只看她富有活力,像真正的小孩一样,情绪分明而快乐,觉得这样也不错,温声说,“雍国与京城连通的界门也很多,有事便让暗卫传消息过来,你在京城,遇事不决文可寻于节、杨明轩、陆言允商量,武可以寻梁焕、杨武、刘同。”

    妈妈这是不同意她跟去雍国了,也好,她处理国事,然后专心研究农书和电的事。

    不由抱紧妈妈的手指,小声地请求,“年末岁正是酒酒和哥哥弟弟们的生辰,酒酒从没过过生辰,到那时想让妈妈回来,陪酒酒过一次生辰,可以吗?”

    贺麒麟想也未想便答应了,“我会给你准备生辰礼物。”

    贺酒期待得身体都拉长了,眼睛亮晶晶地闪着光,是巴不得明天就过生辰,明天就能拆开妈妈准备的礼物。

    贺麒麟揉了揉小棉花团,“回去罢,天色晚了。”

    贺酒恋恋不舍,走两步,忽而握紧拳头,有些扭捏地停步,原地起跳,在妈妈额头上亲了一下,叮嘱妈妈,“妈妈要保护好自己,酒酒爱您,妈妈是酒酒的唯一,妈妈不能出事。”

    说完,跳下案桌,跑出门外,过一会儿又探出棉花脑袋来,“妈妈记得要穿衣服,妈妈穿上以后,酒酒的意识感知不到,只有妈妈遇到危险,衣服里的意识体才会苏醒,妈妈不要有负担。”

    是中衣不是里衣,贺麒麟并没有什么隐私负担,只是若当真遇到危险,她堂堂天子,又岂会用小孩的意识体去做剑盾,意识体一旦受伤,并不利于小孩神识。

    却也没说什么,点头应了,“去罢,我明日睡起来穿。”

    衣袍像银河编织的一般,灯火下流淌着月光的银辉,流光溢彩,展开时薄如蝉翼,多叠几层,竟只有手帕那般大。

    贺麒麟收进怀里,唤出了贺扶风,“那几宗案件查得怎么样了。”

    贺扶风回禀,“州郡送来信报,三十一桩案件,案情皆属实,并无冤情。”

    贺麒麟应了一声,“去军营罢。”确实如小孩所说,眼下雍界突厥王率军南下,雍国士兵战力孱弱,节节败退,突厥兵已经南下到了晋阳,此时朝雍国伸出援手,便是最好的时机。

    贺酒惦记着要给妈妈看电,心里充满干劲,倒冲散了要分别的难受,回了宫先处理小煤球们在囚牢里听来的信息。

    从囚犯的反应来看,他们都没有冤屈,只不过有些人悔过了,有些人还死性不改,也没有人去刺探消息,灭口云云,倒是年长的五位皇兄这几日不但去大理寺去得勤,还去囚牢提审犯人。

    大皇兄与二皇兄说,一定要确保没有冤案,否则将来有了错乱,造成误杀人命,她心里会留下阴影,背负沉重的负担。

    小棉花团小煤球们哥哥哥哥的连声喊,足以说明它们对皇兄们的喜欢,她默写好农书,理清楚制电需要的工具,材料,等皇兄们聚在中正楼,把农书、农科技艺的事交给大皇兄二皇兄,跟哥哥们说了电的事。

    大家都像听天书,不相信世界上会有电,电话这些东西,但他很快想起了烟花,纸,闷雷弹这些东西,便没有反驳,只居高临下问,“要我做什么。”

    贺酒早已习惯了,五皇兄对待外人温和假面,对待自己人直白面无表情的模样了,“六爹爹是游侠之首,宗门里的人几乎都游遍三川五岳,在吴越也有山门,是想请五皇兄去打听一种名为橡胶的树木。”

    说实话以大魏现在的冶铁工艺,制造出蒸汽车也使得,但还缺一些后世才会出现的材料,橡胶树和橡胶草是天然存在的,只要找,肯定能找得到。

    贺茶茶接下了,“图,特性。”

    贺酒很快画出来,贺茶茶也不多说话,拿着就走了,裴凡是他堂叔,宗门其实就是他自己家,没什么分别,跟堂叔说一声,宗门里的势力都能听他调遣,这任务没什么难的。

    分配完任务,贺酒同四皇兄形容起电来,“哥哥相信酒酒,电可以改变世界——”

    贺白白现在只听妹妹的话,妹妹就是说月亮上真的有神仙,他也会相信的,只一听电可以驱动木偶和机阀,就恨不得立马能造出来,“我们快去工坊——”

    农书里涉及农桑耕种,农具改进,贺春春和贺水水去找大农令和造作大将,唯独有立志要做纨绔的贺煎煎站在原地,看两个兄长两个弟弟都被安排了事情做,自己站在屋子里格格不入,不知不觉竟觉得做纨绔好像也没有那么吸引人了!

    他也想帮妹妹啊!

    可是他什么也不会!

    贺煎煎闷不吭声站着,脸和脖颈却红透,自己把自己煮成红色的大虾,拼命想自己能干什么,会干什么,却文不成,武不就,什么也想不起来,顿时像油锅上的蚂蚱,时不时看看妹妹,期待妹妹能发现他有什么优点,能有那么一点用处。

    贺水水要让弟弟跟着他们一起去找臣子,贺煎煎感激,但还是拒绝了,朝堂上的事他什么也不懂,臣子一不同意,叽歪两下,他就想拍桌子,去了反而会干扰正事。

    贺酒呼了一声,跑去自己房间里刨,刨出来一沓纸,搬来三哥哥面前,“哥哥你看,先前朝廷出了板报,就只有法律律令版块,酒酒想扩张出其它版块,美食版块、山水美景这两样是最保险稳妥的,哥哥你看看。”

    贺煎煎眼睛蹭地瓦亮,拿起纸张一看,宣纸上有文有图,介绍的都是各种美食制作,光看描述和图片,就让人嘴巴里流口水。

    他不会画,但他可以找人画,他知道京城里哪些美食吸引人!

    贺煎煎激动了,抱起面前的妹妹连转了几圈,“我能做我能做!让我负责!”

    激动到声音变型!

    贺酒看哥哥这样,便也眉开眼笑的,擦了擦脸上的口水,“但是发行报纸,必须准时,一期也不能耽搁下,而且还不能敷衍,讯息要真实有效,哥哥能坚持吗?”

    贺煎煎只是不爱读之乎者也,并不是笨,一下就明白了这份报纸的分量,“哥哥知道,以后非但会卖出京城,还会卖到雍靖两国,我一定完成!”

    贺春春,贺水水看了,便知这是最适合三弟的差事了,再去看矮他们两个头的妹妹,心不由也软成一片,这样的小七,谁又会不喜欢呢。

    第74章

    刑案议定, 因着都是案情恶劣的重犯,奏疏下发廷尉后,由宗正太常上启天意, 占卜定下刑决的日期十二月二十七日, 事情便算了结了。

    越是临近,贺酒越是坐立不安,但无论是大皇兄二皇兄, 还是从未接触过政务的四皇兄, 都一切如常。

    每一桩案子她都一一核查过,除了案情推理调查,她分别从原告、罪犯, 甚至是罪犯家属平时透露的消息里, 反复确定罪案是冤案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早上上朝,与臣子们一起商议朝政, 下午与皇兄们待在一处上学, 做实验,还能忍得住把注意力专注在正事上, 到了晚上一个人, 就忍不住偷偷爬起来翻看案宗。

    贺酒知道自己这样是不对的, 作为储君, 她应该继承妈妈的杀伐果决, 该放下就放下,专注重要的事,而不是因为决定刑案便惶惶不安。

    国家机器在运转,每天的政务,刑案的牵扯面最小,往后的日子里, 国君与朝政每做下一次决定,很可能就关乎数十万数百万人的生活,乃至于性命,责任更重大。

    光是想一想,便好似有泰山压在背上,透不过气来。

    明天就是处决要犯的日子,她现在竟然光是想一想那场面,便觉得手脚发麻。

    贺酒一口接一口的深呼吸着,试图握紧已经爪在一起的双手,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才刚刚开始,她不能倒在这里。

    也不能再这样惶惶不安下去,没有清楚清醒的头脑,在思考问题,决议朝政的时候会影响思维。

    好想妈妈。

    贺酒在心里摇摇头,妈妈去了雍国,她必须要快点坚强勇敢起来。

    她睡不着,便看奏疏,她已经把近五年里妈妈批阅过的奏疏从兰台调出来了,七个小棉花团一起翻看,从里面学习妈妈处理朝政的办法。

    她有精神体做依托,几天几夜不睡也不困,到卯时先去武场,根据师父教授的武功心法入定一个时辰,再上梅花桩修习步伐半个时辰,回去洗漱,接着是上朝,上学。

    下学后她借口要同先生请教课业,留到最后,悄声跟教算学的陆先生请假,她自己下的决议,她应该去刑场看看,律法必须以暴力与血腥维持,这样才能保证安平和秩序,也许见多了血腥,她就不会这样胆怯了。

    陆先生每日进宫教授算学,午间一堂,傍晚一堂,先生问起原因,贺酒没有隐瞒,只是拜托先生帮忙保守秘密,“我一个人去可以的,有师父还有林英阿姨暗地里跟着,不会有危险。”

    陆言允并不放心,在他看来,小太子已经足够优秀,将六岁的年纪,也并不需要见识什么血腥,刑罚的场面连寻常大人也不一定受得住,更不要说太子这样小的年纪。

    陆言允搁下手里的书卷,在案桌前半蹲下来,温声道,“殿下年不过六岁,已格外出众,朝上臣子们无不欣喜,太子殿下不必这般逼迫自己。”

    先生声音温和,贺酒却是控制不住的脸红,她根本不是真正的六岁,这里武将家十二岁的小孩,甚至都有很多去过边疆上过战场了。

    贺酒更坚定了要去刑场的决心,告别了先生,先回宫换了一身普通的衣裳,避开山蓝叔叔,也不走正门。

    她很小的时候精神体就在宫里到处乱走,寻找一条不用避开暗卫却能避开宫人的路再简单不过,翻过崇华门的宫墙,骑在墙头上往下看,却是吓一跳。

    哥哥们,四个伴读竟然都在!

    并且都和她一样,换了质地朴素的衣裳,是专门在这里堵她的。

    贺煎煎抱臂看着墙头上瞪大眼的妹妹,喔嗬了一声,“老大说你肯定会出宫去,我还不信,你真的偷跑出宫,还不走正门——”

    伴读们躬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贺酒脸色爆红,一时手心冒汗,头脑眩晕,她现在能很淡定的上朝,却不包括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

    而且她现在的轻功不足以让她非常优美的下落这样差不多三四米的高墙,跳下去的时候,肯定要趔趄的。

    不管怎么计划落地姿势,也不可能维持住太子端方的体面。

    贺春春走近一些,“今天穿常服出宫,不分君臣,小酒跳下来,哥哥接着你。”

    贺煎煎也就想起妹妹不擅长武艺的事了,走过去张开手臂,“放心跳下来吧,哥哥们在下面,绝不会摔到你。”

    严伊也紧张得上前,“你下不来怎么会爬这么高,也不怕摔到。”

    她被谢钦轻拽了拽,想起这个糯叽叽的糯米团子身份是太子,抿抿唇收敛了语气,“太子殿下下来罢,严慎主修文,但武艺也没落下,肯定能接住你——不然让梁芙上去接你?”

    贺酒在心里连连摆手,哥哥们只比她年长五岁,这么大重量砸到,万一受伤就不好了。

    她自己默默翻了个身,双手贴着墙壁,慢慢往下爬,她手心里小棉花团子幻化成了粘粘贴,让她顺利粘在了墙壁上。

    只是大约姿势太蠢笨,她才一往下动,就感觉到了周遭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也没有人说话,但贺酒就是觉得更安静了,好像在此时此刻,风都跟着安静了。

    除了伴读,还有暗卫叔叔阿姨们,肯定也看到了她的蠢样子。

    贺酒僵了片刻,不断告诉自己是错觉是错觉,没有人注意她,继续慢吞吞往下爬。

    空气里传来几声气音,又戛然而止。

    小孩穿着宝蓝色衣袍,小官靴,因着身量小,拱在宫墙上,慢慢往下挪,就像一只下树的笨蛋小熊。

    严伊偏头噗嗤笑出声,明显察觉墙上的小熊僵住停下,抿抿唇把笑声咽回去了。

    贺春春瞥了眼憋笑憋得脸红的女孩,目光暗含警告,贺煎煎挡去她面前,不让她看了。

    严伊已经看见小孩红透的耳朵脖颈,知道这个小孩虽然是天下最尊贵的小孩,性子却实在胆小软善,像树洞里的小鸟,能鼓起勇气出宫去看刑法,实在已经是不容易了。

    这会儿被几个皇子警告,也并不生气,看着墙上的小熊,只盼望着等皇子们长大了,也能这样待小熊好,否则以小孩这副糯米丸子的脾性,哪里是几个皇子的对手呢。

    严伊拨开面前站着的三皇子贺煎煎,把墙上粘着的小熊抱下来,才一抱住,就觉得软乎乎的好小好可爱,有点不想撒手,但明显皇子们已经不高兴了。

    严伊把正挣扎着想下去的小孩放到地上,柔声说,“太子殿下小心,不要摔到啦!”

    贺酒本来还在想失去的太子尊严,知道伴读姐姐是好意,羞窘消减了很多,磕磕巴巴道了谢,她不用问都知道,肯定是自己最近表现异常,引起了哥哥和伴读们的注意,猜到她要去干什么了。

    梁芙抱着剑,“走罢,时辰快到了。”

    因着是雪天,刑场并没有安置东市,而是在廷尉监,监斩官是廷尉右丞,见太子皇子都来了,慌忙迎出去,苦口婆心劝了一路,劝不动,又忙差人去请安平王殿下。

    一口气砍头三十几人,可不是好玩的。

    贺春春和贺水水都没有劝阻妹妹,妹妹想成为强大的君王,需得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也需要心狠,要是光是看一看便被吓到,日后亲自取人性命,甚至是因故取一些罪行不深,甚至根本没有罪的人的性命,只会更难受。

    虽是这么想,但两人还是很紧张,尤其刀斧手就位,砍刀上红绸映衬着满地的雪,红得刺目,妹妹已不由自主僵住了脊背。

    贺煎煎下意识想挡住妹妹的视线,被老大拉住,狠狠瞪了他一眼。

    贺水水温声劝,“莫要看朝臣现在对小七恭敬,不敢欺瞒,那是因为有母亲,日后小七若想独挡一面,母亲势必放权,君臣关系都是此消彼长,朝官一旦发现小七软弱可欺,胆子就大了,长此以往,必受蒙蔽。”

    严伊听了,不由多看了二皇子一眼,心里暗暗拉起了警觉,此子实在聪慧,将来长大了,必定是太子殿下的大威胁。

    贺煎煎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烦躁地摸了摸脑袋,“谁敢糊弄小七,我们弄死他们不就好了。”

    贺水水温润地笑,“要是想糊弄小七的是我们自己呢,小七自己强大,以后才不会受任何欺负。”

    四位伴读不由都侧目,贺酒本是在做心理建设,听得哥哥的话,转身抱住哥哥,好像汲取到了一点力量,呼呼着松开哥哥站直。

    “时辰到,开始了——”

    犯人们被押跪在木桩上,虽被红布遮着眼,堵着口鼻,贺酒却能看见每一个人的脸都因恐惧正抖动着,有奋力挣扎的,也有呜嚎求饶的,有想磕头的,极致的恐惧甚至让他们爆发出了能晃动木桩的力量。

    砍刀落下,鲜血喷溅,三十一个头颅滚落,监斩官一直注意着案台那边,没听到惊叫,再看那一个一个小孩,都面色如常镇定无比,心里纳罕,不由也钦佩。

    尤其年纪最小的小太子,竟是连眼睛也没眨一下。

    第75章

    腿像灌了铅一样, 僵到挪不了一步,身体里的血液似乎被抽干,眼前被血红色填满, 天在旋转, 地也在旋转。

    贺酒牢记自己是太子,不能胆小懦弱,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十恶不赦的坏蛋, 大约数到一百遍, 抬脚迈步,靴子踏进雪地里,像是踩进血池里, 想缩回去, 看见伴读和皇兄们都面色如常,藏在小风氅里的拳头紧紧握住, 脚步尽量迈得大一些, 跨出了廷尉府。

    伴读们行礼告退,贺酒目送他们离开, 想有什么办法能锻炼自己的胆子。

    天上下着鹅毛大雪, 想起后头廷尉府刑场里滚落的人头, 她想拔腿就跑, 但是腿却不听使唤, 一动也不能动。

    好在现在只有哥哥们在,贺酒拼尽全力深呼吸着不要去幻想被鲜血淹没的场景,埋头抬脚,想大步往前走,却是一脚踩空,摔进雪地里。

    “小七——”

    几个小少年上前, 把摔进雪地里的妹妹扶起来,贺水水用袖子给妹妹擦脸上的雪渍,贺煎煎解下自己的风袍换给小七,“这廷尉府的臣子也太懈怠了,连门前的雪也不铲掉,害小七摔倒!”

    贺酒听着哥哥无理取闹,被逗笑,手指暖和了一些,看着目带担忧却一句话不提的哥哥们,心脏里暖呼呼的,哥哥们肯定看出来她是害怕,但是又顾虑她的自信心,没有询问。

    贺酒去牵煎煎哥哥的手,“哥哥不害怕吗?”

    贺煎煎拍拍胸脯,“哥哥们十二岁,已经长大了,等小七长到十二岁,就不会在怕了,现在小七还这么小呢。”

    贺酒握着的拳头又紧了紧,她是不是天生就是废物,因为她其实已经十二岁了,比哥哥们还多出了六年。

    贺茶茶抱臂看着,忽而偏头干呕咳嗽,等所有人都看他,他才一把抱住贺白白的脖颈,“那血淋淋的脑袋吓死人了,我腿软走不动,老四背我回去。”

    贺酒睁大眼睛,跑上前去前茶茶哥哥的手,“哥哥不要害怕,他们都是罪 无可赦的人,如果刑法不能执行,那么世间作恶的人会越来越多,没有人行善了。”

    贺茶茶被软乎乎的小手牵着,有些不自在,看着小孩清澈的目光,到底没甩开,只给贺春春递了个眼神,又想教育这小孩两句,虽说他是认为母亲不应当让这么小的小崽接触这么血腥的事,但小崽子也太好骗了,这也能信。

    但信了也好,瞧着比刚才有精神多了。

    贺春春在妹妹跟前蹲下,“雪下大了,小七上来,哥哥背你回去。”

    贺酒哪里肯,只一手牵着一个哥哥,回宫后被山蓝叔叔云锦姐姐照顾着沐浴完,先把今天该看的奏疏看完,分出需要商议的,不需要商议的,天已经黑透了。

    今天沐浴时她只敢站在水桶边,闭着眼睛,一手握着妈妈用过的毛笔,一手用巾帕擦一擦身体,连看了三遍奏疏,才把奏疏的内容真正看进心里,认真看完,等云锦姐姐她们都退下睡了,便再也忍不住,一下窜进被窝里,紧紧抱住妈妈的外袍,她现在住在中正楼,睡的是妈妈的床,被妈妈身上淡淡好闻的香气包裹住,一直萦绕在鼻尖的血腥气似乎也褪去了。

    脑袋有些晕晕的,不知道妈妈现在在哪里,昏昏沉沉要睡了,梦里面血骷髅头从远处滚来,堆积成山,从脖颈断口里流出的鲜血泡进水池里,慢慢上升,蔓延到了池子外面,把雪地染红。

    是梦!

    快点醒来!

    贺酒挣扎着想醒,醒不过来,一直跑一直跑,摔在雪地里,被血骷髅追上,血水漫过她的脚趾,脚踝,膝盖,让她抬不起脚,满过腰腹时,挤压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喘不过气来,没过脖颈,她紧紧闭着嘴巴,那血水还是钻进她的身体里,她窒息,喘不上气来。

    是梦,不会是真的,贺酒拼命想醒来,醒不过来,想分出小棉花团去寻哥哥,和哥哥一起睡,控制不了精神力。

    “妈妈,妈妈……”

    “殿下,殿下——”

    云锦披着衣衫,轻唤了两声,并不敢伸手去推梦魇住的小孩,只见小孩脸色苍白,脖颈上都是汗,探手试了试,被额上滚烫的温度烫到,焦急地连唤了两声,顾不得其他,疾步出去,“快来人——快请医正,小殿下起热了——”

    整个中正楼顷刻便点上了灯,灯火通明,贺铁衣闪进内殿,试了试小孩额头的温度,紧蹙了眉心,将小孩扶起来一些,掌心托着小孩后背,传送内劲,暗阁暗卫的内功心法与陛下同出一源,能缓轻疼痛。

    贺酒感知到了血脉里的暖意,以为是妈妈,竟也一下挣开了沉重的眼皮,睁开眼一刹那发现不是妈妈,心里被巨大的失落填满,身体痛得受不了,要妈妈,要妈妈抱抱她。

    贺酒挣脱出小棉花团要去找妈妈,挣出的竟全都是血红色的血骷髅头,被吓得心脏停止,惊厥了过去。

    陈林和王甫一道来的,给小孩滚烫的温度吓了一跳,一边手忙脚乱地去煎药,一边咒骂,“让那么小的小孩管刑法,理朝政,也亏得那暴君想得出来,吧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扔在宫里,天下有这样当母亲的吗!”

    王甫可不敢像陈林那般放肆编排陛下,呵斥了一句,“你安静些罢,我要施针了,太子殿下病得重,容不得半点闪失。”

    陈林闭了嘴,蹲在一旁煽火熬药,他内劲深厚,听得小丫头睡梦里似乎是在说话,把扇子交给了医师,跳到床榻边,凑近了耳朵去听,“妈妈?”

    云锦心疼小殿下,用温热的巾帕给小殿下擦着烧成红色的脚底心,轻声回禀,“小殿下是想念陛下了,小殿下常这样唤陛下的。”

    贺麒麟匆匆从靖国来,不到两日便回了宫,为免于动荡,储君重病的消息瞒着朝野,对待只说去了洛阳与天子相见,回宫时小孩还没醒,昏睡中不自觉抽搐惊惧,短短不过半月,消瘦了许多。

    床榻上堆满血红色骷髅,小山一样压在小孩身上,她伸手拨开,轰隆隆往下塌,软绵绵无精打采的,没有一点活力。

    大约熟悉她的气息,骷髅头上血红慢慢褪去,露出原本白云棉花一样的色泽,有些消散了,有些偎靠来她身边。

    贺麒麟坐在榻边,听暗卫回禀消息,“看完刑法回宫时,并没有异常,阅看的奏疏也按时下发了,第二日的课业也如同往日一般交去了学堂,半夜起的热。”

    “下去罢。”

    小孩睡梦里一直喊妈妈,惊惧噩梦时更甚。

    贺麒麟摸到一手汗湿,将小孩从被褥里抱起,给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只是将小孩重新放回床榻上,小孩便开始哭,人没醒,眼泪从阖着的眼睑下汹涌而出,哭得小身体抽搐,拳头也握得死死的。

    贺麒麟第一次看见有人两只眼能哭出八行眼泪。

    等把小孩重新抱在怀里,小孩捏紧的拳头抓了几下,抓到她的衣袖牢牢握住,小脑袋靠进她怀里,无意识紧紧贴着,剩下的红骷髅便也散了个干净。

    喝了两日的药,热褪下去了,好歹不危及性命。

    仲孙缙进来见礼,见小孩呼吸平稳了很多,只小手紧紧揪着龙袍,一侧脸颊挂着泪珠,另一侧紧紧贴在肩头,还带着些委屈的轻哼,不免叹息,“小七刚满六岁,年纪这样小,性子又太软善,你把这样的重担交给小七,她每日斟酌思量,每一步都战战兢兢,如何扛得住。”

    “非得要这么着急么?”

    早年贺麒麟从微末起家,便也见过许多哄孩子的招数,抱着小孩在殿中缓缓踱步,轻拍着小孩的后背,回得漫不经心,“今岁雍靖两国皆有兵患,原定是计划大魏兵马过界门,平两境边患,但雍国宫变,朝野动荡,贸然插手,反倒叫雍国转移了矛盾,大魏兵马已不方便明面上出兵了。”

    “现在有更好的契机。”

    仲孙缙立时便猜到了,雍国百姓不堪大雍苛税重役,二十六州里起了七股反叛势力,一人揭竿而起,群情响应,其中位处晋阳的清河徐家嫡女徐朝婉,在晋阳反叛,引动哗然,紧接着上党谢家嫡女谢音率领流民冲入郡守府,杀掉大雍官员,夺取粮库,起兵谋反。

    仲孙缙道,“谢音是你的人?”

    倒没有什么好隐藏的,贺麒麟唔了一声,“端看靖国形势如何变化罢。”

    仲孙缙便知确实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谢音背后站着整个大魏,有无数能臣武将可供驱策,也有遍布雍国二十六州的暗桩势力做策应,不需要担心军粮不足,一旦在叛军势力里崭露头角,谁人能与其争锋。

    雍国君臣已无力控制乱局,靖国自顾不暇,雍国这一境,与大魏合二为一,已是避无可避的结局。

    贺麒麟温声吩咐,“后日开十三州界门接收雍国流民,已往州郡府发了密令,驻军□□,也调拨了粮仓储备,安置流民耗时耗力,这件事你亲自去办罢。”

    仲孙缙领命,知道那谢音功成的一天,三境皆要为之震动。

    他是赞成三境合一的,一则边界还在,便无法杜绝战乱纷争,三境归一以后,三境百姓合为一家,不再相互攻伐,是真正的河清海晏,二则三境气候时域不同,有了界门的存在,朝廷规划经营得当,百姓们完全可以过上没有酷暑,没有寒冬的生活,遇到天灾,伤亡和损失几乎能降到最低。

    晃眼便能想象介时会是何等盛景。

    仲孙缙看了眼睡熟了的小孩,去办事了。

    贺麒麟颠了颠怀里的小崽子,见对方脸还带着病中的潮热,睡梦中却不自觉弯起了眉眼,微挑了挑眉,便又举起来颠了颠,小孩捧着手笑起来,开心快乐。

    精神萎靡的小棉花团们也恢复了原有晶莹的光泽。

    贺麒麟看着小孩的笑颜一会儿,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听山蓝禀报中书令谢璿求见,吩咐山蓝把各宫皇子叫到中正楼,取过风袍将小孩裹得密不透风,抱着去书房。

    “陛下圣安。”

    谢璿见礼,抬头看了眼依旧昏睡不醒的幼童,神情复杂,但中书令有谏议君王之职,且储君关乎大魏江山社稷,便直起身直言道,“君主仁善是百姓之福,但过于软善却是祸患了,小七殿下天性如此,若为皇子,必为贤王,成了储君,陛下便是夺下另两境,小殿下恐怕也很难震慑得住……”

    宫里的消息虽瞒着,可医师进进出出,勤勉的孩子连着几日不上朝,又怎会瞒得住,谢璿和其他臣子是同样的忧虑。

    贺麒麟嗯了一声,“雍国已不用朕操心,你领着明楼,检查靖国的动向,朕带小七微服十三州,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谢璿应是,陛下在大魏,臣子们纵有疑虑,也翻不起什么涛浪。

    第76章

    血红色骷髅鬼身形高大, 将她围在中央,落下的阴影像食人花的花瓣,层层向内包裹, 距离越来越近, 她拼命往外挣,伸手触碰到的都是血红,踉跄摔倒在地上往后退, 哭喊妈妈。

    蛛网将她笼住覆在地上, 那红色的网疯长出无数的骷髅头,每一个都张着血盆大口,要将她吃了。

    她拼命想往外跑, 被拖拽住双腿往回拉, 恐惧和害怕捆缚住她的双脚,她无法动弹。

    有清越好听的声音在唤小七, 淡淡的梨花香包裹她周身, 熟悉又安心,是妈妈回来了!

    “是噩梦, 不是真的, 小七莫怕。”

    血色褪去, 她被从血骷髅里捞了出来, 被拥入柔软温暖的怀抱, 妈妈轻拍着她的背,抱着她来回踱步。

    是妈妈在哄她!

    贺酒差点哭出声,憋着哭腔吹出了鼻涕泡,还没睁眼先紧紧抓住妈妈的衣袖,屏着呼吸。

    虽然没有睁眼,但她依旧能感觉到现在是白天了, 她肯定错过了早朝,错过了课业,现在所有的臣子,所有的人,都知道,她去廷尉府看行刑,被吓得重病不起了。

    这样软弱的人不配当太子。

    她不配当妈妈的女儿。

    她辜负了妈妈的期望。

    小孩手指揪着她的衣袖,眼睛紧紧闭着,眼睫上挂着泪珠,并不呼吸,简直像一只要缩回龟壳里的小乌龟,贺麒麟知道小孩胆小的脾性,也深知其平日读书做事总也要求自己尽善尽美,出了这样的事,若不好生处理,恐怕好不容易开朗些的性子恐怕又倒退回从前了。

    她有超出世人非同寻常的能力,又聪颖之极,做一个另类些的君主也无妨,只若养成患得患失的性子,便受累一生。

    贺麒麟举起小孩,看小孩眼睛不敢睁开,手已经被吓得不敢拉着她衣袖,紧紧揣在了一起,不由歪了歪头,难道是她素日当真太过严厉了,小孩以为她会把她摔在地上不成。

    市井之间倒传着她六亲不认弑父登位屠戮江城的传言,虽是真的,却有隐情,贺麒麟抱着小孩往上举了举,见小孩吓得身体僵成小树苗,又缓缓放下,自然而然在小孩额头上亲了亲。

    小孩猝然顿住,连心跳也不会跳,又像是在水里缓回来的小鱼,忽地雀跃起来,脸颊也变得晶莹红润,虽还没睁开眼睛,却已经恢复活力了。

    贺麒麟若有所觉,准备好的安慰解释便没说了,只是依旧抱着小孩在殿中来回踱步,声音温润,“今□□政不算繁忙,小七要不要跟娘亲去看荷花。”

    贺酒忙不迭睁开眼睛,“要,小七要,是去靖国看荷花吗?”

    倏地想起自己刚刚装睡的事,脸上大红,一头扎进妈妈怀里不出来了,她这样胆小怯弱,妈妈竟不嫌弃她,也没有怪她。

    贺酒埋头嗅着妈妈怀里的香气,又忙道,“娘亲抱酒酒好一会儿了,酒酒已经好了,可以自己下来走。”

    贺麒麟举着软乎乎的小孩看了看,点头应下了,“我处理下文书,你把药和粥喝了,午后出发。”

    山蓝本是候在殿外,闻言立时吩咐宫女将温着的药和热食端来,贺酒虽然下来自己走了,但还不自觉亦步亦趋跟在妈妈身边,见妈妈不反对,妈妈在案桌前坐下,她便搬了个小虎凳,在妈妈身边坐下了。

    山蓝从宫女手里接过小桌,放在小殿下跟前,另摆了一叠蜜饯,见小殿下粘陛下粘得厉害,索性也不打扰,领着婢子们悄悄退下了。

    药性微寒,需得先喝了粥垫补肠胃,贺麒麟见小孩握着汤勺,却不知吃,注意力都在她手上的文书,先将手里这卷小孩批阅过的放回远处,另取了右手边尚未批阅的,察觉小孩紧绷着的脊背松懈下来,方才提笔批阅。

    贺酒想看妈妈批阅奏折,端着碗喝了粥,药一口喝完,将碗碟收拾好交给山蓝叔叔又回来,坐着小虎凳不方便,她便只挨着妈妈手臂站着,探着脑袋往上看。

    小孩大病初愈,贺麒麟索性将她抱来膝上,挑拣出一些小孩批阅过的奏疏,温声同她讲解,“劳山里的罪犯通常都不会无故动乱造反,如果闹到了必须上报朝廷的地步,可能事情比奏疏上的情况严重数倍有余,以至于遮掩不住,奏疏里郡守令摘得干净,说明此人无甚担当,倘若逼问他缘由,只怕做出心狠手辣之事。”

    贺酒认真听着,她翻看过大魏历来的刑律,娘亲登基以后,将罪犯分成了三六九等,除死刑外,其余刑罚以三月起步,罪案论定收监以后,罪犯都会分送往各处劳山,主要以矿山为主,每日带着镣铐劳作,刑期满了,自然就释放了,表现不好的,刑期延长。

    能被送去徐州劳地开荒的,刑年都不超过五年,正是天下太平的时年,不会一次有这么多罪犯想要夺取武库,逃出劳山。

    贺酒还带着虎头帽,见妈妈正垂眸看着自己,漂亮的模样像在发光,还没开口声音先磕巴了,“所以在发回的奏疏回函上,需要先安抚郡守令,再暗中派人立刻前往劳山探查真实情况,牵扯劳山的利益,酒酒以为,一,产出的粮食数目和呈报朝廷的对不上,有一部分被贪赃了。二,武库有可能是监守自盗,栽赃给了罪犯们……其它酒酒想不到了。”

    贺麒麟微微挑眉,看向眼巴巴忐忑看着她的小孩,并不吝啬对她的夸赞,“你很聪明。”

    妈妈夸赞她很聪明!

    贺酒几乎纵起来,坐在妈妈膝盖上,像那种动来动去舒服开心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一直咕咕叫的小猫,好一会儿了滚动的小棉花团才安静下来,“那是要往郡守令的钱库家财查吗?”

    小孩头顶冒出粉色云团棉花,若是雨过天晴之后的彩云有触感,大约就是这样,贺麒麟下巴在小孩头顶轻点了点,又压了压,声音温润,“除了一些情况特殊的,天下官员所犯之事,多为遮掩其丑行,或是为权为利,总归有所图。”

    贺酒努力忽略妈妈的干扰思考问题,“妈妈说的特殊情况是什么。”

    贺麒麟想起昨日看见的一卷夸张的回函文书,有些忍俊不禁,抽出来展开给小孩看,“世上亦不乏不惧生死,不为利计的人,类似这样的,若情势严峻,当以严刑峻法处之,若尚在掌控,无需理会罢。”

    是一位名士,上书陈情,大讲天地阴阳,天灾降世,君王违背纲常之过,贺酒气不过,另补了一张六米长的绢帛,用最纤细的小号墨笔,洋洋洒洒义愤填膺地讲述各类天灾的来历,从地球气候讲到版块运动,从流体力学写到分子运动,外加妈妈登位后创下的功业、国库钱粮、大魏人口数目、耕地、粮食税收等精确数字对比,有图有文,清晰明了,最后从大魏律令里,取应合他言行的怠政罪名,连着一起要发还回去给他。

    中书台的臣子们从未见过这么一大捆批复,已围着那张绢帛仔细研究了几天,里头不乏对天象地质感兴趣的,有看不懂的,直摇头不知所云,有视其为至宝,逐字逐句抄录的,无一不将小太子视作天人。

    她以一种众人从未想过的方式赢得了威信尊重,贺麒麟铺开绢帛,温声道,“将作司、鸿胪寺已经有不少臣子上书到了我这里,待小七身体痊愈后,去一趟太学,将绢帛上的内容细讲一遍。”

    贺酒自然愿意将物理地理知识传授开,而且她上了一段时间朝,已经不似原来人多会紧张得晕倒了,她甚至可以带幕离,贺酒点头应下,也明白了母亲的意思,如今的大魏,甚至是雍、靖两国,无人能撼动母亲的地位,一点点闲言碎语,就不用理会了。

    只依旧生气,这样厉害的妈妈,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贺酒甚至想偷偷去一趟朗州,当年和这位叫路寻的名士对峙辩论,必要让他服气,妈妈比他强。

    等过年的时候,妈妈常驻宫里,她就可以去朗州了。

    贺酒暗暗下定了决心。

    小孩拳头已不自觉握紧,贺麒麟看得好笑,翻开下一卷奏疏,撑着额角给她讲解,“这些恭问圣安的奏疏,回一个已阅定即可,功勋老臣回问一句未尝不可,但莫要多话,否则日后个个这样同你闲聊,恐怕看不过来,你要学会拒绝别人,你不回,他自不敢再上书。”

    奏疏被摊开,非但正面绢帛写完了,背面空地写完了,还另添加了两页纸,一老一少一来一回,问什么答什么,那老司空大抵得了意趣,上奏疏上得越加勤快了。

    贺酒看着长长的绢帛,果真没有从里面找出和朝政相关的事来,不由脸红,重重点头应了。

    贺麒麟看了看外头天色,将小孩抱起,“先用饭,午后出门了。”

    贺酒看了看案桌,“妈妈还有七卷没有看。”

    贺麒麟给她拢了拢歪了的老虎帽,用额头轻碰了碰小孩的,温声道,“其余做得都很好,至于刑场的事,菩萨低眉,普度众生,也需有金刚怒目,降服四魔,待你病好了,随我南下,便知晓了。”——

    作者有话说:从今天以后周更到完结,还在看的宝宝们可以先攒一攒。

    第77章

    “小七!快过来!”

    贺煎煎卷着锦袍裤子, 杵着船桨立在船头,朝几丈开外的小船挥手,兴奋得脸通红, 雪白的裘袍早便被扔到了一旁。

    大魏是雪厚三尺的冬天, 靖国却艳阳高照,皇宫里有一道界门,直通靖国梧州一处宅院, 贺海早先便买下了这处宅院, 后头废了些心思修葺,将这处宅院扩出去其倍有余,此地里靖国都城不远, 离十里外又有一道界门可直接通往雍国, 是以很多军令政务都是从这里传回魏国的。

    府院往东三四里,便是梧州湖。

    梧州湖湖长有百十里, 正值初夏, 阳光暖和却不灼人,湖中荷叶田田, 沿着湖堤蜿蜒, 一眼望不见尽头, 初初绽放的荷花散着清香, 沁人心脾。

    有军报从雍国军中传来, 宴归怀、梁焕等文臣武将随陛下在书房议论军务,谢怀砚和温云峥领着小孩儿们泛舟游湖。

    贺煎煎见湖上有靖国的小孩正比划船挖莲藕,硬拉着弟兄们要争个高低,只因衣着和模样不凡,湖边的农家小孩不敢招惹,让大人拽了回去, 温云峥补了钱财,本以为消停了,不过一刻钟,来了一群锦衣小少年,大多只有九岁十岁,估计看不过贺煎煎狂徒的模样,嚷嚷着要同他比。

    现下农人正目瞪口呆的看着一群画中仙一般的小公子在湖上乱划船。

    数十只小船有的快有的慢,慢的在前头,快的在后头,再加上摇浆的能力不好,小船已在湖中央挤成了一团。

    四周有暗卫随时注意船上的情形,安全到不打紧,反而小孩们在湖上挣得大喊大叫的模样,看着十分活力可爱。

    温云峥目光落在湖中央,穿着宝蓝色武服的小孩握着船桨,握着船桨,立在竹筏上,半扎着马步使劲往前划,因用力幼白的小脸通红,认真专注的模样叫人心里软得塌陷。

    他负在身后的指腹摩挲着玉笛,“今日传来的消息,雍国欲差遣使臣入魏,愿奉大魏为主,年年称臣纳贡,与今年贡品一道送来的,是雍国六位皇子,连储君太子,两个臣子家的儿郎也一并送来了,雍国这位新国主为了保存实力,实在无所不及其用。”

    谢怀砚听得微微蹙眉,“小七还不到十二岁。”

    且雍国献出皇子,已势微的靖国再不愿,为了不错过先机,势必也会捡着朝内优秀些的儿郎送过来。

    似先前靖国的皇子,以伴读的名义留在小七身边,将来小七长大开了窍,近水楼台先得月,日后生下一男半女,便是帝国继承人。

    谢怀砚哂笑一声,“陛下不会同意,以大魏如今的地位,并不需要通过联姻交换利益,小七当可顺心随意,将来若想结亲,可诏心仪的人入宫为后,若无意男女之情,独来独往亦无不可。”

    温云峥若有所思,“但小七平素不喜同人相交,虽在尽力克服,但性情实在太过软善,陛下有意锻造她的性格,恐怕会收下这些‘伴读’,好让小七学会分辨身侧的人,哪些是可信可用之人,哪些心怀叵测。”

    谢怀砚听了,想起陛下已安排了朝务,似要带小七亲自南下查明州劳山府库暴乱一案,便也猜到了用意。

    湖泊中央正举着莲藕欢呼雀跃的小孩无忧无虑,但不经历黑暗,将来怎么做一国之主,统领大魏、雍、靖三国。

    雍国投诚,雍国境内尚有不小的势力起兵反叛,雍国侯上书请大魏代为发兵,镇压叛军,此事可大可小,很快贺酒就收到了圣令,妈妈让她先独自去明州。

    从靖国梧州,穿过三道界门就可以到达魏国明州,前后用时不到三个时辰,比直从天都去明州要快上几十倍,对抓贪官和查案极有利。

    可是要和妈妈分开好久,先前是她要和妈妈一起去的。

    贺酒怀里被塞来一个包袱,里面不知放了什么,重得她往后倒退了一步,贺酒紧紧抱住,仰头忘着二爹爹和三爹爹,“真的要酒酒一个人去么,娘亲什么时候到明州。”

    小孩还没有到他腰高,抱着包袱站着,软糯糯一团,谢怀砚心有不忍,却也知光靠仁爱,将来恐怕镇不住雍靖两国,便也压下了想去求情的意愿,只安慰不住往府邸那边张望的小孩,“雍国投诚,有许多军务政务要处理,等处理完,陛下会去明州与殿下会何。”

    谢怀砚说着,把旁边侍卫背上睡得昏天暗地的贺煎煎提起来放到马车上,“贺煎煎陪你一道去,莫怕。”

    贺煎煎脾气火爆,不是个能吃亏的,有他在,两人怎么也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作者有话说:先更这一点,周末接着更

    第78章 金银

    山蓝随行, 负责照料小太子的起居日常,贺海带七名暗卫暗中护卫,只是出发前已经先得了圣令, 此次前往明州, 除非性命垂危,他们不能出现。

    山蓝对此有些意见,但他也懂得小太子本就生得灵秀, 倘若身侧再跟着一大堆随令护卫, 哪里能见到真正百姓日子的困苦艰难 ,看得见官场的险恶。

    明州劳山府库暴-乱的事他也听说过一些,陛下对贪官污吏从不姑息, 有专门应对贪腐案的条令律令, 但总有人仗着天高皇帝远,心存侥幸。

    贪官最是狡诈, 这明州郡守令周秦往年最是一个清正廉洁的形象, 常做一些善事,在百姓中间名声也不差, 但漫说许多人做官本就是奔着权势地位去的, 就是原本心怀天下愿意为百姓奔走的书生, 在官场待久了, 也会渐渐忘记了做官的初衷。

    若当帝王的不能像陛下一样, 有铁血的手腕,清官一旦被裹挟,恐怕很快就变成赃官了。

    小太子性子绵软,连看重刑犯都会病倒,将来时间久了,奸佞臣子, 也就更容易更容易作奸犯科了。

    出去走走,离开京城这个熟悉的地方,对小太子将来做个明君有好处,山蓝左想右想,还是把各种他备好放在马车上的吃穿用具都让人搬下来了。

    明州有暴-乱,二爹爹说是因为近来另外两境频频发生战事,妈妈顾不及处理,才需要她代替妈妈去一趟明州,查清楚暴-乱的真相,解决好这件事。

    贺酒也想帮上忙,她愿意去明州,想知道妈妈在做什么,也忍住了,一点不耽搁上了马车,同蓝开叔叔和贺海叔叔一道去明州。

    大魏还是冬雪日,骑不了马,只能乘坐马车,贺酒待在车里,先铺开舆图,花一个时辰的时间,把几条前往明州劳山的路线记熟,出了京城,掀开车帘看着外头的鹅毛大雪,就忍不住想知道妈妈在做什么。

    辰时末刚过,妈妈这时候应该已经下了早朝在书房批阅奏疏,或者和大臣将军们商量军务。

    就是不知道妈妈记不记得穿毛茸茸暖和的风袍,妈妈一直很冷天都穿很少,往常都要她提醒妈妈,山蓝叔叔也跟着一道去明州,更没有人敢同妈妈提建议了。

    贺酒望着京城来时的路好一会儿,好想妈妈哦,到了晚上,她肯定会因为想妈妈睡不着。

    山蓝一看小殿下望着京城,就知道小殿下是想陛下了,他笑眯了眼,劝小殿下把头收回马车里去,“等到了驿站,小殿下就可以给陛下写信了,陛下肯定也惦念小殿下呢,这会儿天太冷了,吹了风会生病的。”

    又往马车里看看,车里布置的温暖,三殿下是个心大胆子又大的,昨日在荷池玩得太晚,早上上马车的时候呼呼大睡着,这会儿中途醒来一次,知道是要陪同小殿下去去往明州,除了兴奋还是兴奋,同小七殿下一起看了会儿舆图,就犯困又睡着了。

    小殿下让他们挪到马车里,车夫也挪进马车,只留着一点空隙赶车,三殿下也连连点头,实在是非常心善的小宝宝,两个小孩性情大相径庭,但都极讨人喜欢,山蓝见小孩因他的话眼睛晶晶亮起来,几乎要忍不住去摸摸她的脑袋了。

    他往食盒里取了些甜果,放在案桌上,现下因着有界门的存在,大魏人也能在冬日吃到新鲜的果子,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跟小殿下说话也不自觉柔和下来,“到驿站还有两个时辰,小殿下可以趁机想一想,要给陛下写什么呢。”

    贺酒坐回马车里,在心里呜呼了一声,她怕冷,但是小白团不怕冷,她不能在外面跑,但是小白团可以,她召出两个小白团,一个去明州,一个回京城。

    她答应过妈妈不让小白团穿过界门,所以去往明州的小白团走的是大魏境内的路线,虽然很慢,但她可以沿途看看,还有没有像明州一样的动乱,有没有谁是需要妈妈或者是储君帮助的,如果有,她就可以想办法解决,这样需要上报到妈妈那里的奏疏和政务就会少一些,妈妈就不需要那么累了。

    贺酒理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用炭笔写好了一封信,捏进小白团手里,临走前给哥哥盖好被子。

    雪地几乎能把她的身体淹没,寒风呼呼地吹,但因为是要回去再看一眼妈妈,所以她不但不觉得冷,还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她在雪地里跑了一刻钟,为了抄近道没走官道,从城郊的村落穿过,却在乡间路上渐渐停下了脚步。

    地埂上两个六七岁大的小孩背着背篓,用镰刀在湖面上挖着冰,似乎是想凿开冰面从里面取出鱼来,大一点的男孩抓到一条小鱼,高兴得直蹦跶,“再抓一点。”

    小一些的女孩提着一只木桶,高兴一下又担心起来,“鱼太小了,村子里的人想吃鱼可以自己抓,还会换钱给我们吗,麽麽的病怎么办。”

    大一些的男孩也跟着发起愁来,站在冰面上往四周看看,除了鱼他们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两个小孩一停下,就被呼呼的风吹得发起抖来,又开始继续砸冰面,贺酒想折回去马车里拿钱, 后又止住脚步,四下看了看分辨位置,知道这里是距离京城东城郊二十里处的云村附近,脑子里先闪现出来是在云鹫山通往靖国的界门。

    她跳到冰面上,确保两个小孩看不见自己,围在小孩周围,确认小孩子站立地方的冰块都有三尺厚,不会被挖塌,裂变出一个小白团子,像一团雪一样团在树梢上看着两个小孩,自己往云鹫山跑去。

    每一个已知界门的地方,都有侍卫看守,云鹫山的也不例外,贺酒先跑去守卫的营地,模仿妈妈的笔迹,用一张自己编织出来的棉帕写下请护卫充当通往两境的过路商人,收方圆村里人钓到的鱼,到靖国换取食物。

    她特意提到了冰块两个字,因为靖国现在是炎热的夏季,这个界门连接的是靖国的关中,运输上需要花费的时间少,送过去冰块不会立刻融化,比起鱼,显然这周边村落的小孩们,找到器具冻了冰块传输过去,会供不应求的。

    她雕刻了一枚玺印,挤进驻军统领的房间里,沾了一点墨,盖上了印章,帕子在案桌上端正放好,便顺着亭柱往上爬,爬到房梁上蹲下,等着驻军统领用完午膳回来。

    驻地的屋舍是临时加盖的,里头布置简单,参事曾勇进门喝了口热茶,立马发现了案几上的帕子,一时脸色大变,四下看看门窗,不曾见有开合过的痕迹,心心底狐疑的同时,也越加的敬畏后怕,他原在金吾卫任职,不算天子近臣,但也听说过陛下身边有一支暗卫,武艺高超,来无影去无踪。

    他额上立马流下了冷汗,不知是不是错觉,背后竟有被人注视着芒刺刺的感觉,想冲去床榻底下检查装着金银的箱笼,一时也不敢动,脑子里已闪过了数十个念头。

    每一个都跟天子的雷霆手段有关,车裂之刑的场景在脑子里划过,他看见了自己四分五裂的下场,连手也开始发起抖来,一时后悔不应存了侥幸,搜刮村里百姓的农货,通过界门谋求私利。

    家中妻儿也要被他祸害了。

    贺酒藏在粮上,眼巴巴的看着那位将官,期望他能快些去收货,到时候她会引着人发现两个小孩子,两个小孩再也没能钓到鱼,穿得又少,脚趾和手臂都漏在外面,已经被冻得发抖了。

    将官背对着她,僵硬的坐着,这样冷的天,屋子里也没有点炭火,她竟然在将官的后脖颈上看见了簌簌流下的汗珠,她心里奇怪,又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从房梁上滑下来。

    她默念自己不被看见,围着将官转了一圈,看不到对方的脸,跳上案几,见这人被骇破了胆子一样,一头一脸的大汗,坐着一动不敢动,眼睛又似乎经常不由自主往某个地方瞟去。

    贺酒怀疑那地方藏着强盗,或者有毒蛇,想到毒蛇,她有些害怕,但又想起毒蛇看不见她,也咬不到她,握了握火柴棍的拳头,跳下案几,往那简单的床榻底下奔去,这个地方藏不了人,恐怕就是毒蛇,等她快点把毒蛇抓出来,这个将官不那么害怕,也就可以去处理界门生意的事了。

    贺酒钻到床底下,没有发现毒蛇,只看见了几个大木箱子,一共有六个,六个上面都挂了锁。

    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竟然叫这个将官这样害怕,妈妈可就从来不怕毒蛇蝎子。

    贺酒在心里骄傲了一会儿,把自己挤扁,变得像会动的纸张一样,从箱子的缝隙里挤进去,才一挤进去一个头,就叫里面亮晶晶的金子给惊呆了,她再往里面探了探,确认都是金子,缩回脑袋,又去看另外箱子里的,竟全都是金银珠宝。

    贺酒已经上了一段时间的朝,知道一个看守界门的将官手里藏着这么多的金银珠宝,他又如此害怕的模样,里面必定有龌龊,她围着这些金子绕了几圈,连拳头也握紧了。

    第79章 贺酒

    雍国内乱, 雍国国主举国献降,靖国不敌大魏,靖军节节败退, 靖豫章王李文汤负隅顽抗, 带着一支三万人孤军,经由靖巍山进了大魏滁州东芒山。

    滁州位处京城南,往南远到益州方有南大营驻军, 东西两面郑州、广汉军驰援至少也需五日。

    李文汤大喜之下, 率军直指京城,意在夺取大魏京畿内界门,如此往来穿梭, 若能取得贺麒麟人头, 大魏分崩离析,他李文汤纵是翻身为龙, 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再不济, 大魏京畿辖十六县,共计九十一处界门, 只要掌握这些界门, 保住手底下三万人性命, 绝不是问题。

    李文汤下了军令, 这三万兵马直奔滁州城, 将这一座大魏东都团团围住。

    李文汤欲在两日内拿下滁州城,攻势迅猛,短短一日里发起了七次袭击。

    贺麒麟恰好在滁州,立在城楼上看这位豫章王为攻陷滁州城费尽心思,本也可以用的明谋暗谋同他周旋,却有些挂心还没有离开几日的贺酒酒, 滁州距离京城不远,小孩刚出去几日,倘若听闻京都有危险,恐怕担心坏了。

    她吩咐随驾在侧的萧寒,“用小七创造的奔雷丸,早点结束,李文汤能活捉活捉,若一日内结束不了这场战乱,让他死在战场上。”

    她手腕从来铁血,下这样的命令,萧寒并不意外,只是见她目光落在城墙下脸色微变的样子,心里奇怪,刚要开口问,那身影已跃下城墙,她武艺深不可测,身形如鬼魅,不过几熄光景,已复上了城楼,似是从城墙角捞起了什么东西,藏进宽袍广袖里。

    身法快到城楼上的守兵来不及惊呼骇然,倒是城墙下离得近的一些豫章军,似被骇破了胆,再举起兵刃,力道都消了三分。

    萧寒身份特殊,与皇帝并非完全是臣将的关系,皱眉问她,“出什么事了。”

    城下箭雨密布,若非她身法好,这会儿已被射成筛子了。

    贺麒麟朝他摇摇头,并未多说什么,提气拔身,顷刻间便已消失在了昏暗的夜色里。

    折身时萧寒看见她月青色衣袖间似有一团毛绒鼓动,一时神情古怪,贺麒麟为君为敌,手段杀伐刚硬,可以说是冷心冷情,相识多年,他从来不知除却百姓,江山社稷以外,她还喜欢这样的东西。

    奔雷丸被投石机投下,砰响声混合出天崩地裂的动静,李文汤意图撼动大魏京都,是以卵击石。

    参军郭城不忍靖军跟着李文汤陪葬,令投石兵停了停,厉声暴喝,“尔等放下兵器,承诺此后不起兵戈,吾皇既往不咎,诸位非但无罪,反而可以回乡同亲眷团聚,皇恩浩荡,尔等是想和亲友过太平盛世,还是背上谋逆的罪名,带累阖族九亲,十日前吾皇已封靖王为安乐王,食万户,居洛阳安乐王府,靖王拜谢圣恩!”

    “尔等已是大魏的子民,谋逆犯上是诛灭九族的大罪,此时放下兵器,为时未晚!”

    他身高八尺,面方虎目,浑厚的声音威肃冷硬,十分有威慑力,豫章军生了惧意,相互看着,刺鼻的烟雾提醒着他们方才山崩地裂血肉横飞的情景,靖王已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他们为什么要为此丢了性命。

    一名捂着伤口的士兵扔了兵器,渐渐的越来越多,李文汤气急败坏,大骂不忠不孝不义,无人理会。

    贺麒麟内力深厚,感知到城下的变化,也不意外,虽是不同境的人,但因地域重叠,说着同样的乡音,士兵交战起来,并不同于抵御关外外敌,多存仁善之心。

    不屠城,不烧杀掳掠,贺麒麟并不会多管。

    贺麒麟踩着清风一路入了城,从城东穿行到了城西,到了城郊,远离硝烟战火,周遭一片安宁寂静,飞身上了一株松柏木,才将袖子里的小白团掏了出来。

    她对这个小孩,从来也没有严厉过,这时肃声问,“城下正打仗,不知危险么?”

    贺酒刚才已经将手幻化成丝线,顺着娘亲绕了两圈,检查过娘亲没有受伤,这时候听到娘亲的训话,仰头看着娘亲,都来不及自责内疚,光看着娘亲发呆了。

    就是好想扑到娘亲怀里打滚,她把自己变得又小了一些,站在娘亲掌心里,抱了抱娘亲的手指头,“他们看不见酒酒,酒酒没受伤。”

    她一双眼睛里装着的都是星星,纵是幻形的白团,也能从里面看出想念依恋,贺麒麟心里叹气,拇指压了压她的棉花头,将她放进怀里,下了柏树,被她拱来拱去的心软,叹气了一声,“区区叛军,怎会威胁到娘亲,你应当信娘亲才是。”

    贺酒这才想起自己回京的目的,她是想趁山蓝叔叔他们休息,跑回来偷偷看一眼娘亲,但是现在有重要的事同娘亲说。

    她把那个界门守军床底下有五箱金子的事说了,还有村子里吃不饱穿不暖的小孩。

    她回来跟娘亲告状,贺麒麟唔了一声,略想了想,带着她去了滁州驿站,牵了匹马,南下了。

    贺酒见娘亲陪她一道去,高兴得连蹦了好几下,开心得打滚,贺麒麟忍不住又在她脑壳上压了压,云朵一样柔软,被她手指一碰,脸颊上便冒出两团晕红,实在可爱。

    贺麒麟收回手,温声道,“我同你一道去,不过不出面,介时你亮出太子的身份,那界官也不敢不从。”

    娘亲的意思是要她来处理坏人,贺酒紧张得在娘亲怀里站了起来,她来处理,她能胜任么?

    第80章 富庶

    从滁州赶到九鹭山, 原本需要六日的路程,从布周山界门传靖国,再到九鹭山, 便只需一日就能到了, 只是依旧有将近两个时辰是在大魏赶路,大雪覆盖了官道,一路上奔马没有停下, 马鬓里依旧堆积起了雪粒子, 贺酒几次想把自己拉长拉圆,变成可以阻挡风雪的圆泡把娘亲罩起来,都被按回了娘亲怀里, 看着被大雪映得发亮的黑夜, 就后悔没忍住跑回去找娘亲了。

    她在脑子里思考怎么样才能解决九鹭山界门守将贪腐的问题。

    小孩不自觉把自己拉扁变薄,企图挡住风雪, 但毕竟是魂魄所化, 因消耗过度陷入昏睡的事也时有发生,贺麒麟甫一察觉, 便将小孩团回去了, 她内力已至臻境, 不畏寒暑, 调动内力让身体散出暖意, 小白团察觉到以后,安了些心似的,只是圆圆的眼睛里染上了愧疚忐忑。

    恰好是需要慢行的路段,贺麒麟伸手在小白团脑袋上揉了一下,“习武之人并不畏寒,安心。”

    停顿片刻, 又道,“百姓之事无小事,小七回来寻娘亲没有做错。”

    贺酒把在卫所看到的事情跟娘亲说了,“好多的金子银子,全部藏在那个贪官的床底下,酒酒下了旨意,让他去收村子里的鱼还有冰块,他不听调令。”

    她想念娘亲神识想回去看一眼娘亲是真,想帮助那两个小孩子也是真,把哥哥姐姐想给嬷嬷治病的事说完,就有些着急起来,怕去得晚了,来不及治病救人,也担心湖面的冰开裂,凿鱼的哥哥姐姐出事。

    等过了塌山的路段,马儿再次奔驰飞跑起来,贺酒心里着急,恨不得长了翅膀,带娘亲赶到九鹭山。

    天蒙蒙亮的时候,两人赶到了小孩挖鱼的湖面,贺酒从娘亲衣袖里滑出来,沿着湖面找,小孩昨夜凿出来的冰洞还在,但是没有发现湖面有开裂的痕迹,两个小孩没有掉下湖水去,她才安了心,先带娘亲去附近的村子。

    处置那贪污了的守卫倒是次要的。

    虽是冬日,依旧有零星的百姓出门觅食,来湖里凿冰捉鱼的人都有七八个,九鹭山周围只有一个村庄,贺麒麟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便问出了那对兄妹家的情况,也无需人引路,在村尾寻到一户人家。

    因着是大雪天,若非逼不得已,大多数人家都闭门不出,村子里安静得很,贺麒麟踏雪无痕,五感六识非同寻常,绕过天井到了后头,推开一处摇摇晃晃的木门进去,找到了病重昏迷的老媪,搭手把脉。

    右侧隔壁隐约传来小孩的说话声,还有劈柴打水的声音,想来就是小七说的那两个小孩,贺麒麟给老媪喂了身上带的药丸,确保老婆婆暂无性命之忧,让小七安了心,才抬头看了看这间屋子。

    眉心越看蹙得越紧,贺酒跟着娘亲看了一圈,明白娘亲为什么会不悦,她们一路从村头过来,这个村庄实在太破败了,但是位处界门附近的村镇,不应该这般贫穷破败才是,因为朝廷已经安排了专门的卫官,专门负责两界百姓以物易物,或是以物换财的事宜,大多数拥有界门的村镇,都渐渐富庶起来了。